量子禅与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

有段时间我把自己对自然的理解和产生的观点总结为量子禅。我写了好多文章阐述这个观点。其中一篇叫做《量子禅:科学,哲学,神学,美学的统一》,这个题目说明了我的探索方向。

当然,量子力学与东方古老智慧的联系,一直就有很多人谈及。但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着重点,系统性也不一样。我也不必要在这里强调我这个理论的优越。

但是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它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什么问题呢?之后再说。

然后又有这么一天,我偶然听说了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有人说如果说日本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家,那非西田莫属。我孤陋寡闻,最近才知道他,还是日本最伟大的哲学家,但看到他的几句话直觉上知道与我的量子禅精神相似,研究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这样,于是继续阅读,在这里写出来,作为对量子禅和西田哲学研究的一个记录。

一:实在与现象

从哲学的角度看,人类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不能肯定什么是实在。大多数时候,我们觉得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但有的时候,会发现看到的并不是真相。于是我们说,要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我们也用“盲人摸象”的故事,说明我们经常不能看到全部真相,只能看到局部。

哲学里于是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现象后面确有不同的而且是更加真实的实在,但是什么造成了现像和实在本质的分离呢?这是个难解的问题。另一种观点认为,现象就是实在,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胡塞尔,现象学]。

量子禅的看法是,看到的东西,是我们每个人在“看”这个动作下,所得到的现象。由于每个人看到的现象会有不同,有时稍有不同,有时大有不同,就像业余摄影者和专业摄影师,用傻瓜相机和高级相机照出来的不同。因此,事情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应该是所有人看到的和没看到的总的叠加。这些叠加的状态,有如量子态,同时存在。只是在我们观测的时候,才”坍塌“成一相。

我的这个观点,到现在为止是没有被系统性的出现在哲学里面的,与前边两种哲学观点都有区别。首先,看到的现象也是实在的一部分,并不是与实在分离。而实在,又是所有可能出现的现象之总和。第二,现象,是实在在被观察时的“量子坍塌”,即从量子多相性“坍塌”成的一相。第三,实在与观察者是有关的,为什么这个观察者看到这样一相,另外一个观察者看到不同的一相,这当然与观察者有关,与观察者的思想,习惯,能力各方面都有关。但这就说明,事物的“实在”不仅仅是事物本身客观的实在,也包括观察者的内容。观察者与事物有某种不可分的关系。

讲到这里,熟悉西田哲学的人会马上感到相似的地方。确实,西田的哲学与量子禅非常相似,虽然西田开始写作其哲学的时候,尤其在他最早最著名的作品《善的研究》1911年问世的时候,量子力学还只是在为原子和电子建立模型,刚刚起步。

相似点在哪里呢?其实是比比皆是,奇怪的是,一个多世纪过去,还没有人做这样的对比。那么我这里就来说明一下。鉴于我们已经谈到事物的实在是多相的量子态,而人们的认知只是量子多相的坍塌,我们已经进入“经验”的领地,因为经验就是感受实在。所以我们直接来看西田的所谓“纯粹经验”。


二:纯粹经验


西田的研究始于《善的探究》,在这里他开始质疑现代认识论里的一个前提:经验和知识是通过个人和事物接触的一个试错矫正过程得到的。对于西田来说,最原始形式的经验并不是在这个接触时发生的,而是先于这个接触。 他认为,看到颜色或听到声音,虽然有看到和听到这样的动词,但这个经验先于对颜色或声音进行的任何考虑,感知和评价。这和日语活着日本人的习惯有关。让我们以川端康成的小说“雪国”为例。

小说的开头一段在日本是几乎人人可以背诵的名段。“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号所に汽車が止まった。”中文翻译为“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前两句没有主语,使读者有随着主人公进入雪国身临其境的感受。时间(冬季的夜晚)地点(雪国、火车)交待得十分清晰。

按照西田的理论,我们可以说,这样的经验已经存在在那里,并不是某个人看到才出现的。主人公看到的是基于主人工的个人背景,读者看到的是读者的本人背景。我们的经验因此不同。但所有这些不同,都是原来存在的一部分。那个原来的存在,就是纯粹经验。

因此西田的 “纯粹经验”不仅决定每一个特殊的感性和知识经验,而且就是实在的基本形式,是要理解所有不同现象的“唯一现实”。思维或判断,意愿和智力直觉等认知活动都是这个纯粹经验的衍生形式,而且是这个现实在起作用的体现。客观现象同样源于纯粹经验。

用“纯粹”这个字眼,西田“意指经验的状态,如其毫无待审的差异一样“。如果我们从一个逻辑的、分析性的视角描述它,作为唯一实在的“纯粹经验”就已经“被某种思想玷污了”,换句话说,为反思性的思想所玷污。”当一个人直接地经验一个人自身的意识状态时,还未存在一个主体或者一个客体,并且经验和它的对象是完全统一的。” “自身完成的独立的真实实在在一切事物中都被以同样的方式建立起来:整体首先隐含性地出现,然后内容从其中通过差异化发展出。”

这里,西田所说的纯粹经验,先于感知者与被感知者的接触,就是我在量子禅理论里所说的量子态实在。而所有的后来经验都是纯粹经验的衍生品。纯粹经验,就是实在。实在由人们体验,产生具体个人经验。实在的内涵应该超过所有人类的感知,但如果从来没有被人类感知的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因此,我在量子禅理论中把实在,即西田的纯粹经验,定义为所有可能的个人经验的总和,所有个人经验集合的并集。物理学家约翰惠勒说过的一句话与这个一致,他说:”No phenomenon is a real phenomenon until it is an observed phenomenon."

换句话说,西田认为,人的“纯粹经验”始于主谓宾行动之前,主谓宾的经验是这个经验衍生出来的。量子禅认为,在观察者观察体验之前,观察者与目标已经成为一个量子态,也许是量子纠缠。

西田说“我的论证的要旨乃是真正的实在既不是意识现象也不是物质现象。”而在上面我说过,量子产的实在包括一切的客观也包括观测者的主观。其实观测者的主观也是整体实在的客观。因此,我也可以说,在量子禅理论中,真正的实在既不是意识现象也不是物质现象。


三:量子禅的“禅”和西田的“矛盾统一”


量子禅理论里之所以强调禅,乃是因为禅是宇宙的生命之源。宇宙如果只有物质和能量,则无生命。生命最简单的形式,就是量子纠缠,也就是禅。这是一种矛盾的联系。而西田的纯粹经验,也并不是一个安静的统一体,而是一个“矛盾统一”。

矛盾的存在,才是道德存在的原因。如果存在着一个能够永远无困难地做正确的事的人,他或她将会像一个神那样自由,道德义务将会是无关紧要的。仅当存在者关于“我们是什么”和“我们应该是什么”冲突的时候,道德才会存在。

矛盾最简单的形式,就是产生差异性。如果没有差异,世界是单调的,也是没有必要存在的。像任何生物体一样,一个意识体系通过‘统一性的实在’有序的、有差异的发展而显展示其总体性。”

西田说:“如此这般描述的世界仅仅能被设想为一个绝对的否定即肯定,绝对的肯定即否定的辩证法的统一。这就是为什么我把它叫作非连续的连续的世界和绝对无的限定的世界。如果一个人在任何程度上在世界的底部思考潜在的东西,那么他将已经持有了一个主观的立场。”

根据西田后期的哲学,我们不能通过不断地寻求一个终极性的统一要素来接近真正的实在。实在之统一不能通过将一切现象还原至统一性的绝对并且取消它们之间的矛盾来赢获。在矛盾的背后,并不存在统一性的实在,反之,恰恰是矛盾形成了统一自身。“绝对矛盾的自我统一(绝对矛盾的自己同一)”。

哲学的终极原则并不是在相对的概念之外搜寻什么,而是在其内深化它们;这样一个原则不会是一个超越的东西,它会是一个遥远的终点,能够被概念接近,却绝不会被达到;反之,哲学的终极原则可被理解为相对的实在之核心,而后者位于这个世界最深处的核心,并且无处不在。”

前面讲过,宇宙的根源在于量子纠缠,是一种矛盾的联系,也是一种信息。宇宙的根本因此在信息。这一点上,需要更进一步揭示。量子禅谈到这一点。还没有看到西田那些内容和这个有关。物理学家约翰惠勒说过的一句话最简单深刻:“It from bit."。


 四:量子禅神和西田哲学的“善”


在量子禅理论中,我把宇宙间所有事物的集合的并集称为量子禅神,或量子神。我们所有人,所有事物,都是这个量子神的一部分。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神的定义就是无所不包。任何不在神其中的东西都与神的万能相矛盾。我们又是忘却这些,但认识到自己和其它人以及所有动物都是这个神的一部分,不对它做由损伤的行动即为善。我曾经写过“量子禅者”应该对自然,环境,动物有什么样的态度。

而在西田的理论里,当所有经验被统一时,其结果被称之为“自然”,而把它们“统一起来”的这个活动,称为“精神”。纯粹的经验对“实在”开启了一个动态的过程,在通往更高统一的道路上,将其分为主观和客观现象,而重拾这个统一的基础是西田善人所说的“善”。

西田说:“真正的善只有一个,就是认识真正的自我。我们真正的自我是宇宙的本体,如果能认识真正的自我,那就不但符合人类一般的善,而且会与宇宙的本体融合,并与神意暗相符合。”这完全是量子禅的意思。也因此我看见,有日本的环境保护研究人员,用西田的理论指引他们的工作。当然,与宇宙的融合,不只是与环境保护有关,主要是内心与宇宙的融合。

在“纯粹经验”下,我们的自我与“唯一的实在”合而为一,也就是与宇宙的统一力保持一致。而且,我们在此可以知晓宇宙的真理,可以实现与整个人类皆相通的善。

除了与宇宙的统一,这里还可以强调一下与自然的统一,也让我们谈一下西田的一个重要概念,叫“绝对无”。因为篇幅关系,其它内容暂不赘述,只提一下西田所追寻的这个“绝对无”的一个方面,  就是某种“忘我”,这相当于从主谓宾的状态再回到量子禅态,这就需要修炼,比如禅师,剑手,体操运动员,登山队员,艺术家,热恋,等等,都需要进入一个忘掉主谓宾的境界,就是重新进入量子态,这在物理上也是允许的,输入能量和机制即可。


五:宗教与哲学


我上面提到,我在研究量子禅一段时间,得到不少结果,写了不少文章之后,忽然意识到量子禅的局限性。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哲学是有限的人类试图理解无限的宇宙的努力。即使我们了解了宇宙,我们仍然是有限的,与无限是有别的。人类永远会有作为有限无法接近无限的困境。

西田同我一样,也曾经体会到这一点,他在写作《善的研究》的时候,留下一个断片,即《宗教的修养》,其中他写到:”不管我们如何深切地思考,如何大为振奋地奋斗,最终也不能克服各种各样的诱惑。我们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由此就会感到失望,感到惊惧。不管是任何人,都会陷入深刻的厌世深渊之中。(中略)唯有真挚的人才能在这样的困境之中找到一条活路与光明。”“我们如何才能找到一条活路,我们竭尽自己的力量,竭尽自己的技能,最终都无法达到自己的理想之境的时候,才会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之感,就会在一扫迄今为止的安排计较之念的同时,会感受到存在于自己的心底且一直在正大光明地发挥着作用的一种磅礴伟大而不可思议的力量。因此,就会乘着这样的巨大力量,任意而行,昂首阔步于天地之间,为一种清新雄大之气息所充实。”

 但西田并没有被这个疑惑所打断他的思路,它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行,创造出所谓的“西田哲学”,是日本逼近西洋哲学的骄傲。但其实,在他的《善的研究》里,已经有我所得到的领悟。他说:“宗教的要求就是对自我的要求,也就是关于自我的生命的要求。我们一方面知道自我是相对有限的,同时又想同绝对无限的力量结合,以求由此获得永远的真正生命,这就是宗教的要求。”

西田说:“神是宇宙的根本,同时又必须是我们人类的根本,我们皈依于神就是皈依于我们的根本”。无论是自我还是世界,皆是被分化为各种各样的形态而存在的。这一事实在西田看来,就是处于根基的地位、作为“唯一的实在”的“神”的分化呈现。作为“宗教”活动,我们的小我皈依“神”,也就是象征着在“哲学”立场下,我们的自我在“纯粹经验”之中与作为“唯一的实在”的宇宙的统一力保持了一致。如果我们把自我与“神”保持一致视为一个“宗教”活动的话,那么西田在“哲学”的根基之处设定“纯粹经验”这一方法,也就相当于在“哲学”的根基之处设定了“宗教”活动。

在《善的研究》中,西田提到“我一向把宗教的问题视为哲学的终结”。

在晚年,西田还是皈依了佛教。但在我看来,佛教离我们的宗教观没有大的不同。我更相信一个基督教的宗教,才能更好的解决有限的人类与无限的宇宙的关系。不过,这是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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